第1619章 春风吹故人

尚未见信中话语，先见到一朵干玉兰花。

祈宁之是想借此话表达他的什么心思么？

幼蕖歪侧了脑袋猜测着，抿了抿唇，小心抽出里头的信笺。

素白的纸面上透出隐约的草木纤维，字迹挺拔清秀，正如其人。嗯，果然是熟悉的笔迹，少清山时，老八和小九合伙偷过祈宁之批注的《少清仙志》，还笑话过他那笔字和本人一般装模作样，自然是识得的。

九儿如晤：

吾赴北注州历练途中，偶入一山谷暂住，适时春气初动，玉兰已着枝。每过树下，辄忆及君，若与君同赏此花，该是何等心怡！花下有一石，镌“刻玉玲珑，吹兰芬馥”八字，乃本土国中文人所留，虽是凡俗之语，然宁之以为，写玉兰之妙，至矣尽矣，特特抄来，与君同赏。

谷中花树灿若云霞，山风摇动，花英纷落如霜雪覆地，莹然可人。吾每立花下，辄思花亦有情，可寄幽怀。玉兰皎皎，不染纤尘，正如君立风前，素衣微动，未语而情韵已生。欲折枝相寄，缀君清梦，然终是凡俗之花，不可长存，叹息间，山风又来，花英与相思已落满阶墀矣。

春阴不辍，花事将阑。若能与君再度同游，看粉白纷披，当胜却人间无数。然此念辗转，终不敢语人，唯借素简，略寄一二。

宁之顿首

原来是祈宁之不知接了什么任务，在一凡间山谷里待了些时日。适值春回人间，玉兰盛开，值此美景良辰，他……便有所思了。

阅罢素笺，幼蕖一颗心儿忍不住“砰砰”连跳数下，心底涌起一股似嗔还喜的莫名情绪来。这家伙，几时这般会说话了？

回想一下少清山的玉兰花树，那皎然映月之态，用来比拟自己，也不算辱没那花儿。他的眼中，自己是有那般风姿的么……幼蕖脸上一热，心底又泛出一丝甜味来。

说来也是有趣，从前是不知凡俗节气的祈宁之来到少清山，被大家拖着知道了人间的寒暑变化。

此刻，她却是身在不辨寒暑的上清山，看着被春风撩动的祈宁之送来的纸质书信。他用凡人那种缓慢质朴的方式，传达了他的思念之意。

花香隐约，她有片刻的恍惚，原来，山下已是春风吹拂的季节了。

春风送来的不仅是胡玉和祈宁之的信，竟然还吹来了另一位罕见的稀客。

这一日，幼蕖排演五瓣梅花阵归来，却见小竹林外有人在等她。

她见到那身形似是个熟人，不由一怔，再看到熟悉的半张侧脸，更是愕然。这人垂眸静立，没有去与唐云等人套近乎，也无丝毫不耐烦之色，颇多了几分沉静的风范，倒不太像印象里的那人了。

她脚步才一顿，那人便已察觉，转过身来，笑微微的，先她一步招呼出声：

“师妹！好久不见！”

幼蕖也不便拒人门外，当下客客气气一笑：

“冷师姐！久违！”

是冷玥。

真是好久不见了。

冷玥察觉到幼蕖的疏离，却也不以为意，只微微敛了笑容，倒似有些不好意思的局促模样，轻声道：

“师妹，我来看看你。”

幼蕖当然留意到冷玥唤自己是“师妹”，而不是“李师妹”，这微妙的区别，她是领会到的。冷玥似乎是以少清山师姐的身份来唤自己这个唯一的师妹，而不是上清山那么多弟子排序下的“李师妹”。

这不是主要的。

令幼蕖更奇怪的，是冷玥从前总是八面玲珑又矜持优雅，笑容无懈可击，而此刻的冷玥，似乎失了那股子完美风范，反倒有些手足无措，像个不知怎么讨好她的生客。

进了小竹林，落座石桌，冷玥又拦着要布茶的幼蕖：

“师妹。不用跟我客气，天霖雾枞如今出产也不多，故土风味最堪记，又不易得，你留着自己慢慢品。”

幼蕖忍不住挑眉细看她，大概是瞧出了幼蕖神情里略带讥讽的好奇，冷玥面上一红，低声道：

“师妹，我……我回了一趟少清山，去看了二哥三哥他们，还在玎鸣阁住了两日。他们托我，不，让我给你带了些吃食和用物来。”

说着，自怀里取出一只沉甸甸的芥子囊来，轻轻推到幼蕖面前。

这下，幼蕖更惊奇了。她有些迟疑地接过芥子囊，稍稍打开一道缝，里头林林总总各种吃的用的，都带有少清之风。

无非是酿梅子、酸杏干、风獐脯等不上台面的零嘴，又有变形椅、百连环、傀儡鼠之类无聊淘气的玩意儿。果然是二哥三哥的手笔。

幼蕖倒不是怀疑冷玥会借机中饱私囊，或者偷桃换李什么的，而是实在疑惑：冷玥会回少清山？

这位冷师姐不是恨不得将少清山的印记洗得干干净净吗？即使从前回去过一次，也是带着目的有所图的。这次她又图的啥？

二哥三哥会接受她的看望？还放她住进了玎鸣阁？是不是太过信任这人了？竟然还让她带琐碎的日用之物给自己？

幼蕖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。可惜，此时正午，红日高悬正中，看不出是哪边出的。

冷玥脸更红了：

“师妹，我知道从前是我做得不好。我势利、贪心，自视甚高，又，又……忘恩负义，我和冷璧，就是一对儿白眼狼！”

她眼圈儿都红了。

见她如此，幼蕖倒不好过分，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，只得不吭声，且看她接着要如何言语举动。

两人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。

过得片刻，冷玥呐呐又开了口：

“师妹，听说你出门几十年都未回，辛、辛苦了……”

幼蕖头一回见到这般口拙的冷师姐，不由好笑起来，她想了想，干脆地问道：

“冷师姐，你直说罢！今儿来找我，是有什么事体，还是缺了什么？”

冷玥赶紧摇手：

“不不不，师妹，你莫这般想。我真的没有什么需要的。我是想跟你说，你若有什么需要的，尽管来找我！”

她神情急切，看起来颇为真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