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4章 小时候

光散尽的时候，许烨站在一条街上。

不是巷子，是街。很宽，两边是梧桐树，叶子黄了，落了一地。天是蓝的，有太阳，但不晒。风吹过来，有点凉。

他站在那儿，看着这条街。

认识。

这是他小时候住的地方。老房子，老树，老路。很久没回来了，久到以为忘了。但站在这里，什么都想起来了。街口那家小卖部，他小时候在那儿买过冰棍。拐角那棵梧桐树，他爬过，摔下来，膝盖磕破了，流了很多血。往前走的第二个门洞，是他家。

他往前走。许远跟在后面，没说话。走到第二个门洞，停下来。门洞很窄，里面很暗。他走进去，里面是一个院子，不大，有几户人家。晾着衣服，放着自行车，墙角堆着花盆。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
院子中间站着一个人。

很小，七八岁，穿着蓝色运动服，背着书包。他站在那儿，看着许烨。

许烨愣住。

那是他自己。小时候的自己。圆脸，短头发，眼睛很亮。他站在那儿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，封面是蓝色的，上面印着星星。许烨认识那个本子，是他小时候用来画画的。画山，画河，画天上飞的东西。老师说他画得好，他就一直画，画了很多本。

那个小孩看着他，开口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许烨走过去，站在他面前。小孩仰着头看他，很高，要很用力才能看到脸。

许烨问，你是谁。

小孩说，我是你。小时候的你。你把我留在这儿，自己走了。现在你回来了，我来找你。

许烨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小孩的眼睛很亮，黑的，和他一样。但小孩的眼睛里有东西，他没有的。小孩的眼睛里有一道光，很弱，但确实在。

许烨问，你一直在等我？

小孩说，嗯。等了很久。你走的时候，把我放在这儿，说你会回来。我就等。每天放学回来，站在院子里等。等了一年，两年，三年。等到小学毕业，初中毕业，高中毕业。你都没回来。后来我长大了，但还是站在这里等。等着等着，又变小了。回到七八岁，重新等。等了不知道多少次。

许烨没说话。他看着小孩手里的本子。小孩顺着他的目光，低头看了一眼本子，然后递给他。

“你看看。”

许烨接过，翻开。第一页，画了一座山。很高的山，山顶有光。第二页，画了一条河，很宽的河，河里有鱼。第三页，画了一座城，建在云上，白色的，发光的。后面还有很多，画的全是那座城。不同的角度，不同的时间，不同的颜色。但都是那座城。

许烨翻着那些画，手在抖。这是他小时候画的，他记得。那时候不知道画的是什么，就觉得好看，就一直画。现在知道了，画的是那座城。他在那座城里住过，见过那些建筑，那些街道，那些光。虽然忘了，但手记得。手画出来的，就是那座城。

小孩说，你画了很久。画了很多本。我都收着，等你来看。

许烨把本子合上，递还给小孩。小孩接过，抱在怀里。

许烨说，你一直在等我。小孩说，嗯。许烨说，对不起。小孩愣了一下，看着他。许烨说，让你等这么久。小孩摇头，没关系。你回来了就好。

许烨站起来，看着这个院子。那些晾着的衣服，放着的自行车，堆着的花盆。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。但那些衣服没动过，自行车没骑过，花盆里的花没开过。都是假的，都是留在这里等他回来的样子。

他问小孩，你想出去吗。

小孩看着他。许烨说，去外面，去我现在住的地方。那里有人，有狗，有灯。比这里好。

小孩想了想，然后摇头。

“我不去。”

许烨问为什么。

小孩说，我要在这里等你。

许烨说，我已经回来了。

小孩说，但你还会走的。你每次回来，都会走。你走了，我又要等。不如我就在这里等，哪里都不去。你什么时候回来，我都在。

许烨蹲下来，看着他。小孩的眼睛很亮，很认真。

许烨说，这次我不走了。

小孩看着他。许烨说，那边的事办完了。那个人死了，那些人安顿了，那座城活了。我没事了，不走了。

小孩看了他很久，然后问，真的？

许烨说，真的。

小孩低下头，看着手里的本子。抱得很紧，手指都白了。他抬起头，眼睛红了。
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
许烨愣住。小孩说，你上次回来，也说不走了。然后你走了，又没回来。我等了很久。等到又变小了。你骗我。

许烨没说话。他想起那些循环，那些重复的日子。在那个大厅里，在那些时间里，他来过这里很多次。每次都说一样的话，每次都说这次不走了，每次又走了。小孩在这里等了一次又一次。

他伸手，放在小孩肩膀上。
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
小孩看着他。许烨说，以前那些不是我。是另一个我，还在循环里的我。那个我出不来，只能一次又一次回来，一次又一次走。现在那个循环没了，我出来了。不走了。

小孩看着他，很久。然后他低头，翻开手里的本子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是空的，什么都没画。

“这一页，留给你画。”

许烨接过本子，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，也许一直在。他蹲下来，把本子放在膝盖上，开始画。画了一座房子，不大的房子，有窗户，有灯。门口站着几个人，许念，林婉儿，许远。门口趴着一条狗，小黄。门口还有一个人，很小，穿着蓝色运动服，背着书包。是小孩。

他画完了，把本子递给他。小孩接过，看着那幅画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，很小的笑容，和许烨一模一样的笑容。

“这是我家？”

许烨说，嗯。你家，也是我家。

小孩把本子合上，抱在怀里。

“那我跟你走。”

许烨站起来。小孩站在他旁边，很小，只到他腰。他伸手，小孩也伸手，拉住他的手。手很小，很凉。

许烨转身，往院子外面走。小孩跟在旁边，许远跟在后面。走出门洞，站在街上。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，风吹过来，叶子在脚边打转。小孩抬头看那些树，看那些叶子，看天上的云。

“外面真大。”

许烨说，嗯。

小孩说，我以前不知道，外面这么大。我只在那个院子里等，没出来过。

许烨说，以后不用等了。

小孩点头。他拉着许烨的手，往前走。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门洞。然后转回来，继续走。

走到街口，有一扇门。木头的，很旧，发着光。

许烨推开门，光涌过来。